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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偃王年代考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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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出土文物、金文与文献三重证据下的徐国史重构
 
【摘要】后世文献中"徐偃王"的形象,长期以来被认为是西周中期周穆王时期的人物。然而,通过对出土青铜器铭文、先秦文献及后世史籍的系统梳理与比对,本文提出:文献中的"徐偃王"实乃多位徐国君主事迹杂糅之结果。1979年江西靖安出土的春秋晚期"徐令尹者旨型炉盘",其铭文"雁君之孙"确凿证明春秋时期确有"雁(偃)君"存在;《韩非子》所载被楚文王讨伐的徐偃王,与《史记》系于周穆王名下的徐偃王,实为相隔约三百年之两位人物;而《礼记·檀弓下》明确记载周穆王时期率九夷攻周的徐国君主为"驹王"。综合三重证据,被楚文王所伐的徐偃王应为春秋时期人物(约公元前7世纪,距今约2790年),而周穆王时期的徐国霸主实为徐驹王。
【关键词】徐偃王;徐驹王;者旨型炉盘;金文;年代学;楚文王;周穆王
 
一、引言:一个被混淆了两千年的历史形象
徐偃王,是中国上古史中一个极具传奇色彩的人物。据《史记》《韩非子》《后汉书》等文献记载,徐偃王"行仁义"而"陆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国",最终因"仁而无权"而被讨伐灭亡。然而,这一看似统一的历史叙事中,却隐藏着巨大的年代矛盾——同一"徐偃王",在《史记》中出现在西周中期的周穆王时代,在《韩非子》中却与春秋初期的楚文王同时,在《淮南子》中又与春秋中期的楚庄王同时。三位君主相隔数百年,如何能与同一人发生交集?
这一矛盾自三国时期便已引起史家注意。谯周在《古史考》中明确提出:"徐偃王与楚文王同时,去周穆王远矣。"然而,由于传世文献的权威性和连续性,"徐偃王即周穆王时期人物"的说法长期占据主流。直至近现代,随着考古学的发展和大量徐国青铜器的出土,这一传统认知才面临根本性的挑战。
本文拟从出土文物、金文材料与传世文献三重证据出发,系统论证:后世文献中的"徐偃王"形象,实为不同时期多位徐国君主事迹的杂糅与混淆。春秋时期被楚文王所伐的徐偃王(约公元前7世纪),与西周中期周穆王时期的徐国霸主徐驹王,乃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历史人物。
二、核心证据一:春秋"雁君"的出土实证
(一)"徐令尹者旨型炉盘"的发现与铭文
1979年4月,江西省靖安县出土了三件青铜器,均为徐国遗物。其中一件青铜炉盘,盘内底部铸有18字铭文:"雁君之孙徐令尹者旨型,择其吉金,自作炉盘。"此炉盘与一件箕形方孔青铜炭铲配套出土,现藏于江西省博物馆,被学界公认为春秋晚期徐国青铜器的重要代表。
铭文中的"雁"字,在古文字学中常与"偃"通用。"雁君"即"偃君",亦即"徐偃王"。这是目前出土文物中唯一能够直接证明"偃"("雁")作为徐国君主称号存在的实物证据。该炉盘的年代经考古学断代为春秋晚期,其出土地点江西靖安,也为徐国在春秋中晚期向南迁徙的历史提供了实物佐证。
令尹者旨型自称"雁君之孙",表明"雁君"(偃君)是其祖父辈的徐国君主。这一世系关系说明,在春秋时期,"偃"("雁")确实是徐国王族使用的称号或谥号,而非后人的虚构。


 
图1 徐令尹者旨型青铜炉盘与方孔青铜炭铲(江西省博物馆藏)
(二)铭文释读与"雁""偃"通假
古文字学研究表明,"雁"与"偃"在先秦时期属于音近通假关系。"雁"为疑母元部,"偃"为影母元部,二者韵部相同,声母发音部位相近,在先秦文献和金文中多有通假之例。
炉盘铭文的释读,学界基本达成共识:"雁君"即"偃君",是春秋时期徐国君主的一种称号。这一称号的使用,与后世文献中"徐偃王"的记载形成了直接的文物对应关系。然而,该炉盘中雁君生活的春秋年代(约公元前770年),却与《史记》将徐偃王系于周穆王时代的说法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——周穆王生活于约公元前10世纪,而春秋晚期则在公元前7世纪前后,二者相隔超过两百年。
三、核心证据二:传世文献中的年代矛盾
(一)《史记》与《韩非子》的冲突
关于徐偃王的年代,传世文献存在三种截然不同的说法:
1.《史记》系于周穆王:《史记·秦本纪》载:"造父以善御幸于周缪王……徐偃王作乱,造父为缪王御,长驱归周,一日千里以救乱。"同书《赵世家》亦有类似记载,明确将徐偃王"作乱"之事系于周穆王名下。按传统推算,周穆王在位约公元前976年至前922年,属西周中期。
2.《韩非子》系于楚文王:《韩非子·五蠹》载:"徐偃王处汉东,地方五百里,行仁义,割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国。荆文王恐其害己也,举兵伐徐,遂灭之。"此处明确称讨伐徐偃王的是"荆文王"(即楚文王)。楚文王在位时间为公元前689年至前675年,属春秋初期。
3.《淮南子》系于楚庄王:《淮南子·人间训》又载王孙厉劝说楚庄王伐徐,楚庄王在位时间为公元前613年至前591年,属春秋中期。
从周穆王(约前10世纪)到楚文王(前7世纪),再到楚庄王(前7世纪中叶),三者相隔数百年,不可能与同一位"徐偃王"发生交集。这一文献内部的巨大矛盾,说明"徐偃王"绝非特指某一位君主,而是不同时期徐国强大首领的统称,其事迹在后世传抄中被混淆杂糅。
(二)谯周《古史考》的辨正
面对这一矛盾,三国时期史学家谯周在《古史考》中率先提出质疑:"徐偃王与楚文王同时,去周穆王远矣。且王者行有周卫,岂得救乱而独长驱,日行千里乎?此事非实。"
谯周的论证包含两个层面:其一,从时间上看,徐偃王与楚文王同时,与周穆王相距甚远;其二,从情理上看,周穆王作为天子,出行必有周卫随从,不可能"独长驱日行千里"去救乱。这一辨正虽然精辟,但在漫长的历史流传中,并未能根本扭转"徐偃王即周穆王时人"的传统认知。直至清代崔述在《丰镐考信录》中再次辨此事,近代学者钱穆等进一步论证"徐偃王即宋王偃"之说,这一问题的学术讨论才逐渐深入。
 
(三)《后汉书》的调和与破绽
《后汉书·东夷列传》试图调和《史记》与《韩非子》的矛盾,称:"穆王得騄骥之乘,乃使造父御以告楚,令伐徐,一日而至。于是楚文王大举兵而灭之。"
这一说法看似圆融,实则破绽明显:周穆王不可能命令一个数百年后的楚文王去执行军事任务。从周穆王(约前10世纪)到楚文王(前689年即位),相隔超过三百年。这种"穿越时空"的命令,在逻辑上完全无法成立。因此,《后汉书》的调和之说,反而更清楚地暴露了"徐偃王"事迹被杂糅混淆的事实。
 
四、核心证据三:周穆王时期的徐国霸主实为徐驹王
(一)《礼记·檀弓下》的明确记载
《礼记·檀弓下》记载了一则春秋时期的外交事件:邾娄考公之丧,徐君遣大夫容居前往吊唁。容居在与邾国官员的对话中,追述其先祖功业时言:"昔我先君驹王西讨,济于河,无所不用斯言也。"
这段记载的关键在于:容居作为春秋时期的徐国大夫,在追述其先祖时,明确称"先君驹王",而非"先君偃王"。"驹王"是徐国历史上一位以武力西征、渡过黄河而闻名的君主。这一记载与《逸周书》《尚书·费誓》等文献中徐国"率九夷以伐宗周,西至河上"的记载完全吻合。
传统上,这些攻周事迹被归于"徐偃王"名下。但《礼记》的明确记载告诉我们:率九夷攻周、打到黄河边上的徐国君主,其实是"驹王",而非"偃王"。

 
图6 《礼记·檀弓》古籍书影
(二)金文中的"攻王"即"驹王"
金文材料为"驹王"的存在提供了更为直接的证据。江苏邳州九女墩二号墩出土的春秋晚期青铜器《虘又巢镈》,其铭文曰:"余攻王之玄孙,余詨子,择其吉金,自作龢鐘。"
学者孔令远、李学勤等考证认为,金文中的"攻"与"驹"相通,"余攻王"即"徐驹王"。这一考证将传世文献中的"驹王"与出土金文直接联系起来,形成了文献与文物的双重印证。
此外,《礼记》注疏中亦明确指出:"驹王,徐先君,谓僭号者。"说明"驹王"是徐国历史上一位僭号称王的强大君主,其时代约在西周初期至中期,与周成王、周康王、周穆王时期相当。
 
(三)徐驹王与周穆王的历史对应
综合各类史料,周穆王时期的徐国历史可以重构如下:
西周初年,徐国作为东夷强国,势力日益壮大。周成王时,徐驹王(或其后继者)曾与淮夷联合,率九夷攻周,兵锋直抵黄河西岸。《尚书·费誓》中鲁侯伯禽"徂兹淮夷,徐戎并兴"的记载,以及《逸周书·作雒解》中"三叔及殷东徐奄及熊盈以畔"的记载,均反映了这一时期徐国对西周王朝的威胁。
周穆王时期,徐国势力进一步扩张,"处潢池东,地方五百里",成为东方诸侯的领袖。周穆王为应对徐国的挑战,一方面命造父驾车西巡以巩固后方,另一方面联合楚国(或楚地部落)共同讨伐徐国。这一系列军事行动,在《史记》中被记载为"穆王伐徐",但其对手实为徐驹王或其继承者,而非"徐偃王"。
从时间上看,徐驹王活跃于西周初期至中期(约公元前11-10世纪),与被楚文王所伐的春秋徐偃王(约公元前7世纪)相隔约三百年。二者绝非同一人。
五、徐偃王的年代重构:一位2790年前的春秋人物
(一)楚文王伐徐的时间坐标
楚文王在位时间为公元前689年至前675年。若以楚文王伐徐之年约为公元前680年计,则距今(2026年)约2706年;若以楚文王即位初年伐徐计,则距今约2715年。综合《韩非子·五蠹》与《说苑·指武》的记载,王孙厉劝说楚文王伐徐一事,当发生在楚文王在位前期,约公元前680年前后。
因此,被楚文王所伐的这位"徐偃王",是一位生活于约公元前7世纪初叶的春秋人物,距今约2790年(以公元前770年左右为其活跃期上限)。这一年代定位,与江西靖安出土的春秋晚期"徐令尹者旨型炉盘"所反映的"雁君"世系,在时代上完全吻合。

 
表1 徐国相关人物年代对照表

(二)"偃王"称号的性质
"偃王"很可能并非特指某一位君主,而是徐国历史上多个强大首领的通称或称号。在先秦时期,"偃"与"嬴"同源(徐国为嬴姓),"偃王"可能是徐国王族中某位获得特殊尊崇的君主的称号,类似于"霸王""武王"等称号的用法。
春秋时期,徐国仍保持较强的国力,其君主继续使用"偃"("雁")称号。被楚文王所伐的这位徐国君主,正是春秋时期的"偃王"(即"雁君")。而《史记》等文献在记述西周历史时,将后世对"偃王"的记忆与周穆王时期的徐国历史相混淆,从而产生了"周穆王伐徐偃王"的错误系年。
六、"徐偃王"形象杂糅的历史成因
(一)不同时期事迹的叠加
徐国作为东夷强国,从西周到春秋,历史上多次出现强大的君主。这些君主的事迹——无论是徐驹王攻周的武功,还是春秋徐偃王行仁义而朝三十六国的文治,抑或是被楚文王讨伐而亡国的结局——在口头传承和文献编纂过程中,逐渐被叠加到同一个"徐偃王"形象之上。
特别是"行仁义""朝三十六国""仁而无权"等叙事元素,具有强烈的道德教化色彩,容易在传播过程中被抽象化和典型化,从而脱离具体的历史人物,附着于一个统一的符号化形象。
(二)宋王偃事迹的误植
近代学者钱穆等提出,后世文献中的部分"徐偃王"事迹,可能来源于春秋末期战国初期的宋国君主"宋王偃"。宋王偃(又称宋康王)活动区域与徐国故地重合(均在今江苏徐州一带),且同样以"偃"为名,同样"行仁义"而最终导致亡国。战国时宋都已迁至彭城(古称徐州),宋亦得"徐"称。
钱穆指出:"偃王者,疑乃王偃之倒。""宋亦称徐,即指新都彭城而言。"这一观点虽然尚存争议,但揭示了"徐偃王"形象形成过程中的复杂性——它可能不仅是徐国君主事迹的杂糅,还包含了周边政权(如宋国)历史记忆的渗透与误植。
(三)文献编纂中的系年错误
《史记》将徐偃王系于周穆王时代,可能源于司马迁对先秦史料的一种整合尝试。在西汉时期,关于徐国的历史记忆已经相当模糊,不同来源的史料(如《秦记》《赵世家》所据的谱牒材料)可能将不同时期的徐国君主混为一谈。司马迁在编纂时,选择将"徐偃王"置于周穆王时代,可能是基于某种谱系推算或史料比附,而非严格的历史考证。
《韩非子》作为法家著作,其引用"徐偃王"故事旨在论证"仁义不足以治国"的政治观点,对历史年代的准确性并不十分在意。而《后汉书》的调和之说,则是范晔在整理东汉以前史料时,试图弥合矛盾的一种折中处理,反而进一步加深了混淆。
七、结论
综合出土文物、金文材料与传世文献三重证据,本文得出以下结论:
第一,1979年江西靖安出土的"徐令尹者旨型炉盘",其铭文"雁君之孙"确凿证明春秋时期确有"雁(偃)君"存在,为"徐偃王"的春秋年代提供了直接的实物证据。
第二,被楚文王(前689-前675年在位)所伐的"徐偃王",是一位生活于约公元前7世纪初叶的春秋人物,距今约2790年。这位"徐偃王"与《史记》系于周穆王(约前10世纪)名下的"徐偃王",相隔约三百年,绝非同一人。
第三,《礼记·檀弓下》明确记载周穆王时期率九夷攻周的徐国君主为"驹王",而非"偃王"。金文材料(如江苏邳州九女墩出土的《虘又巢镈》)中"攻王"即"驹王"的考证,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点。
第四,后世文献中的"徐偃王"形象,是西周徐驹王、春秋徐偃王(雁君)、宋王偃等多位历史人物事迹杂糅、混淆后的结果。"偃王"可能并非特指某一位君主,而是徐国历史上多个强大首领的通称。
第五,谯周《古史考》"徐偃王与楚文王同时,去周穆王远矣"的论断,经出土文物与文献比对,已被证明是正确的。周穆王时期的徐国霸主实为徐驹王,而非徐偃王。
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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